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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飘老散

2021-10-23信息发布发布者:飞腾小子

有本杂志叫《散文》。记忆中,在年的某个中学里,她被传阅和抄录的程度是可怕的。每次文学社开会,我们都会带着她,放在会议台上供着。随时从眼睛里伸出舌头,舔上几口,解解馋意。这本杂志的全校唯一订阅者,叫刘仕散。我是距离这本杂志最近的人。我可以长时间将她卷在手心,随时翻看抄录。这令铁杆的文青们嫉妒。

刘仕散,我的高中同班同位。那阵子,他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,校文学社副社长。

我习惯叫他“老散”。他身形比我大一套。大个子最上面的大脑袋上,鼻头大,嘴唇厚,配一副贼眉,一双鼠眼。就这装饰,散漫无稽的至今没变。你要是在阳光下遇到他,那双鼠眼简直和黑线鼠的脊线无区别。不过他一定是笑着的,很少说话。有人说他这副德行看着喜庆,有人说看着邪性;有人说,他看起来憨厚木讷,也有人说,看着阴险狡诈。照我说,都没个准。我曾经给他起过一个绰号叫“水上漂”。后来他自己改成“风中飘”。我问为什么?他说他不会游泳,自身吨位重,别淹死了,还是在风中飘稳当。

我们读书时,读的课本,都老土的像家里带来的窝头咸菜,百吃百厌。那时候的课外读物也不少。像《中学生学习报》,《中学生文学》,《作文通讯》,等等。但对只能吃窝头咸菜的学生来说,只是煞风景。偶尔去街头书报摊翻翻而已。学校图书室里,除了党政机关的报纸,几乎没订什么杂志。

许多时代的产物,并不都是符合潮流逻辑应运而生的。有时需要按照“存在即合理”去逆推。那年月时兴办文学社,这股风不偏不倚,从大江南北也吹进了我们校园。我们学校有两三个青年教师是超级文青,组织了一个丑小鸭文学社。挑选社员的标准,一是作文写得不错,再是对写作有兴趣。我和老散都被选中了。

作为文学社成员,总要读点文学书,写点习作什么的。老散家境殷实。父亲是区委副书记,母亲是棉麻站站长,我鼓动他订本杂志来看看。那段时间,我们正在热学散文单元。像是现在电视热播脑黄金广告一样,语文老师们不停地热播那句至今都没参透的话:散文的特点就是“形散而神不散”。这是我怂恿老散订《散文》的主要理由。

回来的路上,老散交代,以后他订的杂志我都可以先看,但看完告诉他哪些篇目好,他只挑选看,怕耽误了学习。另外,还要负责帮他做摘抄笔记本,尽量搞得花俏些,刺激眼球一些。那时候我们流行玩这个。我满口答应了他。

订的《散文》很快来了,我先看他后看。按照我的推荐。他读了几篇,很满意我的眼光。他说我吃的是蜂蜜,他吃的是蜂王浆。有时候早读,他将我给他抄写的笔记本拿出来朗读。遇到陌生的句子和精彩的片段,他都会大声地读。说是这些记住了,用出来就是新颖。

抄者无心,读者有意。慢慢地他对我的摘抄有了要求。词语,句子和片段都要归类。比如写人的,写景的,记事的等,我就按照他的要求做,读了五本《散文》,我就抄满了他的笔记本。

一次开文学社会议。在他发言的时候,我吃惊地发现,他拿出我帮他做的摘抄本,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,我觉得读书要细致,遇到好的字词句要摘抄下来,经常温习,以增加自己的词汇储备量。所有好文章的作者,都是从模仿开始的。他说的语气平和,节奏自然,好几次目光扫过我的脸,像用袖口抹座位灰尘一样,驾轻就熟。

事后我问他,怎么不说是我做的?他说,这是我跟你交换的,你要是不干以后就算了。吓得我赶紧闭口。更露脸的事情,还在后头。学校组织了一次全校作文竞赛。题目自拟,写篇五百字以上的借景抒情散文。胖子乘着体育课,用摘抄本拼凑了两篇,然后交给我誊抄一遍。他选出来一篇署他的名,剩下的算我的。

奇迹出现了。我们俩的作文都获奖了。他获一等奖,我获三等奖。这小子看来选的有眼光。我们作文的共同特点是,语言优美,流畅,写景抒情自然。不同的在于,老师说他的作文突出体现了散文的特点,颇有秦牧《土地》的遗风。我在心里暗笑,那篇作文,他至少抄了五个散文的片段,能不“思路开阔”吗?

老散在下一次的文学社座谈会上,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了我们的“合作”。他说了我们参赛作文的来历。还发挥出两句话,古人不是说,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写诗也会吟吗?我爸爸还说,天下文章一大抄,看你会抄不会抄。

同学们都哄笑不止,觉得他是假把式。但他觉得这是正确的。同学为难他,要他现场写作文。他凭借每天的阅读,半小时写出来就是比那些同学好。笑话他抄袭,又找不出明显的破绽,只得稀里糊涂地让过他。

高中毕业那年,老散只考取了芜湖农学院。分别的时候,我们都互相鼓励,立志到了大学里好好搞写作。山不转水转,树不挪人挪,十年的颠沛流离,我们一直都没见过面,书信来往也少。其间只听同学们提到他,说是老散混得美轮美奂。人到中年,我终于有幸分到了省青年报社,专门饲养散文专版。

报到的那天,我大大吃了一惊。接待我的人,副刊部主任居然就是老散。我好奇他怎么混到报社当官了?到了他办公室坐下,我们简单续完旧就开始谈工作。有个副刊专题要讨论。从此,老散成了我的顶头上司。我成了他手下编辑。工作之余,一有机会我们就在一块喝啤酒,叙旧。他说,人生就是一篇七拼八凑的散文,特点就是形散而神不散。我在心里不耻,这都哪跟哪啊,什么年代的概念?

你说是不是?末了他问我。我说不敢苟同,也许有你的道理。

“神”就是我们的肉身和灵魂,我们的老同学关系。“形”就是我们各自的工作和命运。在很多风马牛不相及的时空,我们自己能亲手把握的就两样,其他全是被别人主宰的。我知道你是新散文的高手,不喜欢我的概念。但我总觉得对散文的理解,也不是全错。好多事情,还是要抓住主题,别太较真渴求细节。我帮你订了《散文》和《散文选刊》,你多读读,把专版干漂亮点。

年终开副刊部会议,老同学别出心裁。他召集了一批散文作者,大家就散文专版出刊一年,开了一个研讨会。讨论会的现场热火朝天。五彩缤纷的概念满世界飞。有关于“新散文”的慷慨陈词,有关于“传统散文”的沉稳论述,有关于报纸副刊散文的基本特点,有关于心情散文,感悟散文,哲理散文的浅吟低唱……。